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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:过节

作者:武林外传日期:2020/1/14 22:01:36

    天空被铁灰的云层佔据,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这面铁壁。我看向暗沉的街道,一时之间还以为现在是晚上。

    我靠着趋光性的本能,走到宿舍附近的超商去觅食。决定以便当作为午餐后,打算马上赶回家的我,心里正祈祷『拜託不要……』没想到连祷词都还没说完,就感觉到一股凉意滴落鼻头,我真心希望那只是冷气滴水。

    「哗啦──」,我瞬间被滂沱大雨吞噬,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充满杂讯的电视般模糊。我奋力跑向宿舍的骑楼,但衣服被雨水沾湿,每次跑动时,它又变得更加沉重,不断地拉扯肢体。

    终于,我跑到宿舍骑楼,狼狈地走过管理室,准备回房间。管理员一手拿着遥控器,一手捧着热茶,并紧盯着桌上小电视里播的乡土剧。他用眼角余光瞥了我这个落汤鸡一眼,接着回过头继续忙他的『工作』。

    沾溼后黏腻的衣服将毛细孔给堵住,让人闷到透不过气来。到了房间内之后,我赶紧把溼透的衣服和裤子脱掉,拿起衣架子把衣裤晾在一旁,开启电风扇让它们乾得快一点。

    我穿着惬意的四角裤,将便当丢在电脑前面,原本打算配着电影一起吃,但现在也没那个心情了。感觉自己就像冒死从枪林弹雨的战场冲回阵地的士兵,现在什幺都不想做,只想好好休息一下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,让我想起前年中秋节,也是下着跟今天差不多大的雨,我跟家人一起在家里骑楼底下烤肉。忙于工作的大哥和在外地读大学二哥难得回家,那时我还住在家里,就读离家很近的私立高中。

    木炭被烧得通红,时而发出劈啪的声响,从木炭钻出如果蝇般大小的火星,看不出轨迹地在空中飘蕩着。我满心期待地看着烤架上的烤肉,正准备夹上一块配吐司时,大哥忽然叫住我:「志强,你学测准备得怎幺样?」

    「就普通阿!」我没看向大哥,将夹子伸到烤架上,才刚夹到烤肉时──

    「什幺叫做普通!」大哥忽然提高声量,坐在一旁的二哥和我都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。我面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,实在不知道要怎幺回答,只能选择沉默。

    「阿爸跟我说了,你上次模拟考没考好对不对?」大哥以质问地语气向我问。考不好难道是我愿意的吗?怎幺搞得我好像犯下了什幺滔天大罪一样?

    「题目太难了,我根本没看过。」我避开冲突,继续将刚刚夹到的肉放到餐盘上。反正大哥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管东管西,就算跟他解释,他也只会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继续骂下去。

    「没看过?我看你根本没在读书,模拟考的东西一定都是範围以内的东西,怎幺可能会没看过?你自己说,你平常是不是根本没有用功读书?」大哥的情绪更加激动,甚至站起身来骂,好像这样骂威力才会加成一样。

    「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资优生好吗?」我随口回了一句话,而此时却忽然一片死寂,我感到一阵恶寒,这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般。

    「劈啪!」炭火的声响点燃了我大哥的怒意,他把夹木炭的夹子摔在地上,接着走到我身旁并揪住我的衣领,把我从座位上拉起,接着开始大骂:「你说这什幺鬼话!你自己不认真,还说什幺我们是资优生?我考上台大是我努力出来的,你二哥上成大也是他努力出来的,我们能你为什幺不能?你给我听好了,你成绩再怎幺烂至少也要给我考上国立大学,不要每天待在家里像个米虫一样!」大哥骂到头上爆出青筋,声量之大彷彿震慑着周围的空气,而爸爸、妈妈、二哥都只是静静看着炭火。每次都是这样,挨骂永远都是我的责任,没人为我说话,我只能默默的承受,我真的受够了,我好想逃离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「你骂够了没有?」我将大哥推开,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胆子动手,当然大哥也是这样认为,他先是一愣,接着再度将不悦的表情挂上,但他这次却反常地没再多说什幺。

    「好了,都不要吵了。」二哥站起身来,走到我们之间,将我们两人推开,接着转过头来对我说:「你不要对大哥这幺没礼貌,大哥是为了你好,他是关心你才──」

    我的心底忽然涌上了股无名火,那股怒火猛烈到让我无法忍耐,终于化作言语,迸发而出:「什幺没礼貌?是谁先没礼貌?为我好?为我好就该把我贬到一文不值?这样叫什幺关心?」

    我心里很明白,这样的冲动行事只会让我跟大哥的冲突愈演愈烈而已,但我已经再也忍不住心中那股由无奈、愤怒、失望、孤单所混合成的负面情绪的爆发。我很清楚,待会大概会被大哥痛骂,甚至可能被痛扁一顿。

    「你係咧讲啥米宵话!」爸爸猛然站起身来大骂,身后的椅子应声倒下。

     我与大哥难得露出同一种表情,目瞪口呆地看着爸爸。他继续骂:「我被辞退以后,你大哥努力赚钱在养这个家,你呢?你有替这个家做些什幺吗?你二哥成大还没毕业,企业就已经跟他签好约,等着一毕业就进去工作,那你呢?你有替自己的未来做什幺打算吗?你妈妈每天打零工赚钱,你呢?你整天只知道玩!」爸爸愤怒地将手中的陶瓷碗摔到地上,那是心碎的声音,四处喷溅的,是因失望而化为锋利碎片的痛心。

    妈妈别开脸走进家中,试着不让自己忧伤扭曲的面容被我们看见。而争端的三方,也就是我、大哥、爸爸,像是在维持某种平衡般站在原地不动。二哥走到我身旁,拍着我的肩膀悄声说:「去安慰妈妈,我来跟爸爸讲。」

    我低着头走进家中,到厨房时看见妈妈倚着冰箱正在啜泣。我上前轻拍妈妈的肩膀:「妈……」但我忽然发现,我根本不知道我该讲些什幺。

    妈妈转过身来,抓住我的衣袖,以颤抖的声音说:「我拜託你,成熟一点好不好。」此时我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。

    「铃──铃──!」手机铃声把我从遥远的回忆拉回到现在。我刚才睡着了吗?不管怎幺样,我很难得这幺感谢手机把我从睡梦中吵醒。

    我找了老半天才发现,手机仍在湿淋淋的裤子口袋里,不过它还能响,应该还没坏吧?我看着来电显示,是妈妈打过来的。我接起手机:「喂?怎幺了?」

    「喂?你放暑假了没?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放了。」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。

    「有要回来过端午节吗?」

    「喔……最近在忙报告,所以不一定能回去。」

    「家里有包粽子,如果忙完了记得回来吃。不要让自己太累了。」语毕,妈妈挂掉手机。

    我看着手机桌面,坐在床上呆愣了将近三秒,彷彿刚刚梦中的回忆仍萦绕在我脑中。突如其来的饥饿,再次把我拉回现实,提醒了我还没吃午餐这件事。

    我走向电脑前开机,转头看着一旁的便当,它冷掉了。我满怀着无力与沮丧把便当打开并拿起筷子,扒了几口饭之后,不由得皱起眉头,虽然味道没变,但冷掉饭菜的口感十分的疲软无力。

    我透过窗户看到外头,雨应该是停了,但天空仍然黯淡,甚至连街道的景色也被天上的阴沉夺去色彩。我看着雨滴自屋顶边缘滴落,眼前的阴天,就如同去年春节的那几天一样。

    去年春节,也发生过令人很不愉快的事。春节期间,亲戚来家里拜年,记得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我跟大伯发生了一点摩擦。晚餐时,餐桌挤满了人。由于没有位置,我拿着添好饭菜的碗坐在客厅与表哥、表弟们一起吃饭、聊天,看电视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大伯走到我面前向我搭话:「好久不见喔!」他不自觉地摇晃着宽厚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大伯好。」我放下碗,跟大伯行礼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我对大伯的印象其实不是很好。记忆中,他总是不断地拿我们这些后辈来比较,好像在养蛊一样,要我们斗到最强的一个出现,然后他再拿他的儿子跟我们比较。简单的说,他把儿子当作是种子选手,把我们这些亲戚当作是竞争对手。幸好,他儿子并没有这种想法。

    「听说你大学没有考好啊?」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在嘲笑我的失败,令人感到厌恶,假借关心的态度来探听我的情况,更是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「嗯,是阿。」我没看向大伯说道,打算就这样矇混过去,反正我跟大伯没什幺好讲的。

    「咦?你读哪个系?在班上拿第几名?」当大伯问这句话时,一旁的表哥、表弟们都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
    我敷衍地笑了笑回答:「我读中文系,班上排名的话,成绩还没出来所以还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大伯在听了我的回答之后,忽然轻蔑地冷笑了一声,说:「那就不用知道排名了,反正中文系读得再怎幺好,出来以后还不是做老师。只差在哪个学校教而已啦!

    我不知道我硬是维持在脸上的表情还能不能称作微笑,我忍着怒火不发一语。一旁的表哥、表弟以担心的表情看向我,接着又以嫌憎的表情看向大伯。大伯看到这些后辈的表情,一脸不悦地摆起长辈的架子说:「我有说错是不是?你们这是什幺表情?」大家纷纷闪避大伯的视线,但脸上的表情仍旧是充斥着不屑。

    大伯双手抱胸向我说:「赶快去转系吧!留在那个系没前途啦!」我心里很清楚,只要看着眼前这个令人生厌的背影从我面前离开就好了,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不必要的冲突。

    但是我实在嚥不下这口气。我努力的读书,就算没有考上多好的国立大学,但至少这是我想要读的科系,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,我并不后悔。为什幺我的选择一定要符合长辈的期待才行?难道我只能遵循长辈所希望的道路走下去吗?我心中满是不甘,于是我站起身来,向那屹立不摇的古老政权发出抗议:「我不会转系的,因为我不认为中文系是没前途的。」

    大伯的肩膀,因为我的这一句话而微微地颤动了一下。他接着转过头来,呆愣了一秒后,露出一副听到不好笑笑话的表情,说:「好,中文系多有前途?你告诉我好不好?」

    「公务员、老师、作家、编辑,这些是大伯您知道的,我就不多说了。中文系现在的潜力,可以发挥在文创产业,台湾这一部分发展还不算蓬勃,但反过来说,只要这一部份发展起来,它将会需要大量的人才,而中文系正是──」

    正当我很认真地向大伯解释中文系的出路时,大伯却已经受够了,他打断我的发言:「好了好了好了……」现在回想起来,我当时的举动真是对牛弹琴,大伯根本没有打算要知道我以后的出路,只是为了当众糗我而已。

    「看你讲得好像跟真的一样。那个什幺『文创』,真这幺好赚,不是早就发展起来了?还要等你读完中文系喔?你以为你这幺伟大喔?」大伯的声量愈来愈大,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,他喝醉了。

    大伯的理智终于被酒精给融化,幸好他发酒疯的症状就只是讲话变很大声而已,但由于大伯的音量,周围的亲戚(包括爸爸和妈妈)也逐渐聚集过来。

    大伯开始以『我在社会上工作多久,你在社会上工作多久?』这句话为中心点,开始做辐射状的延伸。虽然我听不太出来他延伸的话题之间有什幺关联性就是了。

    一旁的亲戚,有的劝阻大伯不要再说了,有的把矛头指向我,说我对大伯说了什幺不敬的话。在一阵混乱之间,爸爸发出怒吼:「快给我跟大伯道歉!」

    现在我回想起来,还是不知道我到底要因为哪一句话向大伯道歉。最后在我低头认错后,一切就这样结束了。

    每次回家过节,总让我有不好的回忆。到外地来读书,对我来说是一大解脱。我将吃完的便当丢进垃圾桶,看着快满出来的垃圾桶,决定把垃圾拿出去倒。

走到宿舍的垃圾场的路上,发现天空终于变得开朗。令人感到压迫的云层终于散去,还给天空自由的空间。

    从零碎的乌云间,顺流下的是由黄金织成的丝绢,我站在许久不见的阳光下,抬头仰望着清爽的天空。走到垃圾场时,我遇见与住同宿舍的同班同学。我们一起走到附近的摊贩买饮料,一路上聊了很多游戏、八卦、生活趣事等,感觉我和朋友之间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,但在家里,全部的问题几乎都绕在成绩上面打转。

    在外地读书,我就是这幺如鱼得水,回到家我却什幺也不是。一直以来家里给我的感觉就像是监牢,每天都被监视着,被强迫与他人做比较,也不能有个性、主张,要不然就会被说是叛逆。

    我撕掉了家里的人贴上的标籤之后,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独立的个体,也终于感受到自由的美好。自从去年过年发生过的事之后,我愈来愈少回家,总觉得每次回去都像是要打场必败的仗,被砲轰到体无完肤后,我才能再次回到温暖的宿舍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来,看着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,却已时近黄昏了,美好的一天就这样结束,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落寞。一双燕子闯进我的眼帘,我的目光追寻着牠们优美的身影,直到牠们回到屋檐下的巢穴餵食幼燕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幺,看到这温馨的一幕,我的心里却有一种失落感。从我懂事以来,就没有体会到『家』的温暖,甚至我认为我大多数的压力来源就是来自于『家』中。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,我现在在外地读书,不用回去面对家人、亲戚的质问了。

    「端午节你有要回家吗?」朋友回过头向我问,我摇头回应。他转过头之后看到马路对面闪灭的小绿人,说:「快红灯了,走吧!」语毕,他跑到斑马线中央,此时一辆左转的机车,以高速从路口冲了出来。我看着机车以大弧度转弯,一股不安忽然从心中窜出。我的目光抢先机车移到它的前方,而我同学正要走到那条的路径上。

    我急忙大喊:「嗳!有车!」声音来不及传到朋友耳中。机车轮子锁死、急煞,刺耳的煞车声伴随着橡胶烧焦的味道一起出现。他被机车撞上,肇事骑士也因失去平衡而从机车上摔下,两人倒在地上,痛苦地扭动着身体。

    我的心脏像是忽然被绳子勒住、悬起,甚至忘了呼吸。我赶紧回过神,并跑到朋友身旁,维持交通秩序,以免他再被疾驶而过的车子辗过。

    「救护车!快叫救护车!」我扯开嗓子大喊,但一旁的路人先是一愣,接着赶紧将目光移开,像是没有看见这件事情。我无助地张望,但来往的民众却没有人伸出援手。最后,路边好心的店家帮忙叫了救护车,我陪着同学坐上救护车,火速赶往最近的医院。

    在救护车上,看着朋友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,心情愈发不安。我看向窗外因高速而模糊的街景,却仍抱怨救护车开得太慢。终于,救护车抵达医院,医护人员将他推入手术房,但我只能在门外乾着急。手术房外的每一分一秒,让人感觉格外的漫长,我频频抬头看向『手术中』的红灯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灯灭了,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。我跑到医生面前,紧张地问:「我朋友他怎幺样了?他伤得很严重吗?」

    「他右小腿有轻微的骨折,我们已经帮他打石膏,只要静养两、三个月就可以拆石膏了。」由于医生担心会有内出血还是其他不稳定因素,于是要我朋友留院观察个几个小时。

    我走到病床旁,看着虚弱无力的朋友躺在床上。他正在闭目养神,也许他希望张开眼以后发现这一切全是恶梦吧?我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叫他时,他却忽然睁开眼,看着我说:「真衰阿……看来我该去安太岁了。」我从他微微颤抖的嘴角看出,他忍着疼痛开玩笑,试着让气氛不要这幺沉重。但不知道该说什幺的我,只是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之后,肇事者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前来道歉,朋友与他达成共识,相约等两人伤势都好点以后,再来谈和解。等我回过神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由于我和朋友都还没吃晚餐,于是我到医院附近去买些吃的回来。

    等我买完晚餐回到医院时,才站在医院门口外,就听见医院里传来喧嚷的声音。男子以焦急的口吻,用闽南语向柜檯小姐问:「阮仔勒?伊人勒?伊叫作陈志强啦!」由于这个声音太过熟悉,我循着声音走过去,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内,那个人就是我爸爸。

    他花白头髮且零乱,身上穿着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,气喘吁吁的他,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,像是怕小姐听不懂闽南语一般,再次用台湾国语对柜檯的小姐问:「他叫陈志强啦!他学校打电话过来说有同学看到他车祸,是不是送来这里啦?」他不断擦拭脸上的泪水,表情都模糊了。我从来没有看过他哭泣的表情。

    此时我脑中一片空白。看到这一幕的我,在还没理解他们怎幺会在这里之前,眼泪已经滚落下。一旁还有不断安抚他的妈妈,不断地打电话向公司道歉的大哥,还有正值期中考週的二哥,他们全都挤在服务柜檯前。

    我原本的不安、无助一扫而空,但那股温馨的暖流在流进心窝的瞬间,沉澱在心底的罪恶感却被扬起。一直以来,我以为每次过节回家团聚,都只是再添一次冲突,多一次过节,而我总是将这些负面情绪归咎于家人,甚至将他们视为祸源,认为家里没有温暖,只有责难。但看着眼前因为我而着急的家人,才发现自己一直身处在家庭的温暖当中,一切的苛责,都是源自于对我的关怀与担心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来,试着不让泪水从眼眶中滑落。看着天边零散的乌云,此时却希望它降下雨水来掩饰我即将溃堤的眼泪。又或者,眼前关上的自动门,至少能挡下我的忍不住的呜咽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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